妻子的眼淚

由於外婆家長年經營西藥局，從小就很習慣身處熙來攘往的店面。
除了來買藥的客人外，很多鄰居朋友也都愛來店裡談天說地，好不熱鬧。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養成我很喜歡(偷?)聽大人聊天的習慣。
套一句台語的俗語，就是很愛『ㄒ—ㄥˊ尾賽』。

近年來經濟不景氣，藥房的生意日益競爭激烈。
像外婆家這種傳統的藥局根本比不上商品琳瑯滿目、甚至24hr營業的連鎖藥局。
也因之， 店裡的生意大不如前。
然而，外公外婆卻一直捨不得讓藥局結束營業。
一方面捨不得收掉這個老店面，
一方面是想要保留一個讓老朋友閒話家常的地方。
這次回台灣，只要沒有聚會，我就會拉著板凳在藥局店面跟阿媽東扯西聊。
除了聽了不少街坊鄰居的妙事趣聞(還有八卦XD)，
也間接瞭解了許多婆婆媽媽口中那本家家難念的經。
其中，有歡笑、有悲傷、有感嘆，還有，珍貴的眼淚。

還記得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一如往常，店面的長板凳上坐著『出席率極高的黃金陣容』：兩位鄰居的婆婆。
這兩位婆婆的丈夫都已經過世，平常很少聽她們聊起另一半。
那天不知怎麼的，三個老人家一時興起講起了夫妻間的相處。
其中一位婆婆，平時看她十分活潑開朗，是老人聚會裡的開心果，
沒想到這一天，我卻看到了她不願在外人面前輕易掉下的眼淚。

原來，她和老公的感情極好，是人人稱羨的恩愛夫妻。
幾年前，老公突然中風，跟病魔纏鬥了許久，還是早她一步離開人世。
開心果婆婆人前強顏歡笑，但其實背地裡，不知掉了多少眼淚。
那天，有別於平日連珠帶砲似的爽朗，
她用緩慢的語調，訴說著對老公的思念。
她說，兒女捨不得她賭物私情，
要她把老公的遺物通通火化，但她卻無法做到。
因為，那些東西，充滿了他們夫妻倆珍貴又美好的回憶。
聽著老伴收藏的伴唱帶，隨著旋律哼出老公最愛的歌曲，
彷彿，他就在她的身旁。
穿著老公帶她去買的漂亮衣裳，似乎，老公的讚美仍在耳邊盤旋。
輕撫著老公的衣物，好似看到他正打扮整齊的要帶她出去吃飯兜風。
說著說著，鄰居婆婆突然用充滿淡淡怨懟的口吻說：
『我這麼想念他，他怎麼可以那麼狠心，
連一次都不肯在夢中出現讓我好好看看他………』
也許是悲傷的情緒到了極限，伴隨著這句話的，
是那一顆顆充滿感情的，妻子的眼淚。
在陽光下晶瑩閃爍的淚珠，美麗清澈卻又深沈哀傷。

剎時間，我想起了『家後』這首歌。
……等待返去的時袸若到，我會讓你先走，因為我會不甘放你為我目屎流……
我相信，世上所有恩愛的夫妻，都想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可是，人的生命，卻也是那麼的脆弱。
所以，我們都應該把握當下，好好珍惜身邊的人。
即使是，有一天相愛的人最終仍必須接受天人永隔的哀働，
但，因為愛過，所以幸福。
因為愛過，所以，即使要掉下無數顆悽惻寂寞的眼淚，
我們仍願意，追求愛情，享受愛情，捍衛愛情。